历史与三重迷雾(《黑天鹅》文摘)
2017-12-20 22:3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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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三重迷雾(《黑天鹅》文摘)

——摘自[美]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著:《黑天鹅》《第一章 自我欺骗的人类


历史与三重迷雾

  没有人能看透历史。你看到了结果,但却看不到导致历史事件发生的幕后原因,而这些原因却恰恰是推进历史发展的助推器。你对这些历史事件的把握有片面性,是因为你看不到事情的真相以及整个机制是如何运作的。我所说的历史事件助推器与事件本身不同,就好像不可能通过神的行为解读出神的思想一样。我们很可能弄错神的意图。

  它们之间的区别,就像你在餐馆餐桌上看到的食物与你在厨房看到的烹制过程之间的区别。(有一次我在曼哈顿区加纳尔大街的一家餐馆吃饭时,看到厨房里跑出一只耗子。)

  对待历史问题,人类的思想会犯三个毛病,我称之为三重迷雾。它们是:

    1.假想的理解,也就是在一个超出人们想象之外的复杂(或随机)的世界,人们都以为自己知道其中正在发生着什么。
    2.反省的偏差,也就是我们只能在事后评价事物,就像只能从后视镜里看东西(历史在历史书中比在经验现实中显得更加清晰和有
     条理)。
    3.对事实性信息价值的高估以及权威和饱学之士本身的缺陷,尤其是在他们进行分门别类的时候,也就是进行“柏拉图化”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第一重迷雾就是我们以为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比它实际上更加可理解、可解释、可预测。

  小时候,大人们不断告诉我,这场战争只会持续“几天”,而实际上持续了近17年。他们似乎对他们的预测很有信心,因为有很多人坐在塞浦路斯、希腊、法国和其他地方的酒店房间或其他暂居地等待战争结束。我的一位叔叔经常告诉我,大约30年前,当巴勒斯坦富人逃到黎巴嫩时,他们认为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而那些活下来的人在60年之后还居住在那里。但当我问他我们的战争是不是也会造成同样的后果时,他回答说:“不会,当然不会。”并说“这里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便不一样”。不知为什么,他所发现的存在于别人身上的事情却不适用于他自己。

  这种对战争持续时间的盲目预测在当时是一种通病。后来,我决定扭转流亡者对根的眷恋(根的观念在他们的人格中渗透得太深了),因此我研究了流亡文学,以避免落入磨人又费神的乡愁陷阱。这些离乡者似乎成了记忆中田园式家乡的囚徒,他们与其他记忆的囚徒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吃着他们的传统食物,聆听着他们的民族音乐。他们的脑海中不断地懊悔着,想象着本来能够避免这些历史性动荡的场景,比如“要是政府不是这么无能,我们本来还能待在家里的”,好像这场历史动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而灾难本来可以通过消除这个具体原因而避免。于是我询问了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了解他们在离乡期间的经历——几乎所有人的经历都是一样的。

  巴黎和伦敦的伊朗难民在1978年逃离故乡伊朗,当时他们都以为自己的离开只是短暂度假。然而20多年过去之后,一些人还在等待返乡。许多1917年离乡的俄国人(比如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之所以在柏林定居,或许就是为了返乡时不必长途跋涉。

  当然,在这些错误的预测和盲目的希望中,有一些愿望的成分,但也有知识的问题。黎巴嫩冲突的演变显然是不可预测的,而人们理解事件发展所用的推理显示出一个事实:几乎所有关心事态发展的人似乎都确信自己明白正在发生什么。每一天都发生着完全出乎他们预料的事情,但他们就是认识不到自己没有预测到这些事。很多发生过的事情本来应该被认为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但在事情发生之后,看上去却没那么不可思议了。这种事后合理性在表面上降低了事件的稀有性,并使事件看上去可以理解。我后来在人们对商业成功和金融市场的理解中看到了完全一样的假想理解。

历史不会爬行,只会跳跃

  在整理关于如何理解随机事件的思路并回忆战时事件时,我形成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印象,那就是我们的头脑是一台非常了不起的解释机器,能够从几乎所有事物中分析出道理,能够对各种各样的现象罗列出各种解释,并且通常不能接受某事件不可预测的想法。这些战时事件本是不可解释的,但聪明的人们总以为他们能够提供具有说服力的解释,但那是在事后。而且,提供解释的人越聪明,其解释越空洞。更令人担忧的是,所有这些解释看上去前后逻辑上并不矛盾。

  于是,我在十几岁时离开了这个叫黎巴嫩的地方,但我的许多亲戚和朋友仍留在那里,因此我会经常回去看他们,特别是在形势严峻的时候。战争并非持续不断,有时会被“永久性解决方案”打断。在困难时期,我更加有根的感觉,而且急于回去为因分离感到伤心的亲人朋友提供支持。一看到有人死去,身在黎巴嫩以外的我便难以工作或读书。然而,一旦我回到黎巴嫩,我对事态却反而没那么关心,并且能够问心无愧地汲取我所感兴趣的知识。有趣的是,人们在战争期间频繁地聚会使得他们更加追求奢华,因此尽管有战争,但这些聚会却使聚会者受用不已。

  有几个问题令人难以理解。慈善宽容的人在一夜之间会变成纯粹的暴徒,谁能预料到这一点?事情为什么会那么突然?一开始,我认为和其他冲突不一样,或许只有黎巴嫩战争是不可预测的,这是因为黎凡特人是一个复杂得不可理解的群体。后来,我开始在头脑中回顾历史上所有的大事件。我逐渐认识到,它们的复杂性并不是独立的。

  黎凡特是一个大量制造出人意料的重大事件的地区。谁曾料到基督教会成为地中海盆地的统治宗教,后来又成为西方世界的统治宗教呢?罗马编年史家对这一时期的纪录甚至没有包括这一事实,由于当时记载的空白,研究基督教历史的历史学家遭遇了不少阻碍。显然只有极少数重要人物把一个看上去异端的犹太人的想法当真,以至于认为他会名垂千古。当时只有一个地方提到拿撒勒的耶稣,那就是约瑟夫(Josephus)的《犹太战争史》(Jewish Wars),即使是这一处提及,也有可能是后来某个虔诚的复制者添加的。还有7个世纪之后的宗教竞争:谁会预测到,一群马背上的人能在短短几年内,把他们的帝国和伊斯兰法律从印度次大陆延伸到西班牙?与基督教的崛起相比,伊斯兰教的传播才是完全出乎预料:许多历史学家看到这一纪录时,都为变化的迅速大吃一惊。历史学家乔治·杜比(Georges Duby)表达了他对10个黎凡特希腊语国家被“一剑扫平”的惊叹。后来在法兰西学院拥有同样教席的保罗·韦纳(Paul Veyne)把宗教传播贴切地描述为“像畅销书一样”,一种显示出不可预测性的比喻。这种历史记载的不连续使得历史学家的工作很不容易:对过去最细致的研究也不能让你形成多少历史的思维,而只会让你产生了解历史的错觉。

  历史和社会不是缓慢爬行的,而是在一步步地跳跃。它们从一个断层跃上另一个断层,其间极少有波折。而我们(以及历史学家)喜欢相信那些我们能够预测的小的逐步演变。

  然后我突然想到(而且这一想法再也没有消失),我们只是一台巨大的回头看的机器,人类总爱自欺欺人。每一年过去,我的这一认识都会加强。

关于历史的回放

  历史事件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来考虑一下信息的性质:在一个历史事件发生之前存在无数个事实,其中只有相当少的一部分会在后来你对历史事件的理解中有帮助。因为你的记忆是有限而且是被过滤的,所以你会倾向于记住那些事后看来与事实相符的信息,除非你不会忘记任何事情,从而不得不生活在不断积累的原始信息的重负下。

  下面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扭曲性回忆的经历。孩提时代我乐于读书,在战争的第一阶段,我在一个地下室里全身心地阅读各种书籍。学校关闭了,天空中落着炮弹弹片。地下室里闷得要死。我最初的焦虑主要在于如何摆脱无聊以及接下来该看什么书(注①),尽管我不能按自己的意愿选择读什么书,但由于没有其他事可做,我倒乐得如此。我那时想成为哲学家(现在仍然想),于是我感觉需要强制性学习其他人的思想。当时的形势促使我学习关于战争和冲突的理论和基本原则,我试图深入历史,进入那个生成历史事件的巨大机器的运行中心。

  奇怪的是,对我有影响的书不是某个思想家写的,而是一名记者写的:威廉·夏伊勒(William Shirer)的《柏林日记:二战驻德记者见闻(1934~1941)》(Berlin Diary:The Journal of a Foreign Correspondent 1934~1941)。夏伊勒是一名电台记者,因《第三帝国的兴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一书而成名。我感觉这本日记提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视角。我已经读过(或者了解过)黑格尔、马克思、汤因比、阿隆和费希特关于历史哲学及历史特性的著作,对辩证法思想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觉得这些理论中有一些东西要去理解。我掌握得并不多,只记得历史是存在一种逻辑的,事物在矛盾(或对立)中发展,使得人类进入更高形式的社会,诸如此类。这与我从周围听到的关于黎巴嫩战争的各种理论极为相似。直到今天,当人们问我关于什么书“影响了我的思维”的可笑问题时,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我告诉他们《柏林日记》教会我最多的是关于哲学和理论史的知识(虽然是在不经意间),并且,我们会看到,这本书也教会了我关于科学的东西,因为我学到了事前和事后这两种方式的区别。

  为什么?很简单,这部日记旨在在历史事件正在发生时描述它们,而不是事后描述。我在地下室里,历史在我面前生动地展现(炮弹的声音让我整夜无法入睡)。非理论化的历史正在我面前上演,而我正在读一个在历史进行时经历历史的人写的书。我努力在脑海中形成关于未来的电影式的画面,但却发现它不那么明晰。我认识到,假如我在历史事件发生后撰写历史事件,它们会显得更加……像历史。“之前”和“之后”,其差别显而易见。

  夏伊勒有意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撰写这本书,他当时所能得到的信息没有受到接下来的结果的影响。在书中,极具启发性的评论随处可见,尤其是法国人相信希特勒只是暂时的敌人,这就是他们缺乏准备和之后迅速投降的原因。当时,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一场浩劫。

  虽然我们的记忆非常不可靠,但日记多多少少能够提供在当时目睹的无法抹去的事实记录,是我们有一个固定的、原始的视角,并能在之后把历史事件放在它们原本的背景下研究。我想再一次强调,重要的是这种描述事件的方式。实际上,夏伊勒和他的编辑们有可能有作弊行为,我所说的“作弊”是指在出版时抹去了一些事后看来对事情的发展没什么影响的元素,从而加强那些有可能让公众感兴趣的部分。实际上,编辑的过程会出现严重的扭曲,尤其当一名作者被安排给一名所谓的“好编辑”的时候。尽管如此,夏伊勒的书还是赋予了我对历史演化的直觉。人们会认为,那些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开端的人当时会隐约预感到要出大事,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夏伊勒的日记实际上已经成为关于不确定性的培训教材。我想成为哲学家,但当时还不知道大部分职业哲学家如何谋生。这一想法促使我去冒险(不是从事思考不确定性问题的刺激工作)和从事数学及科学研究。

出租车里的启示

  下面我讲解一下第三重迷雾——学习的诅咒。我近距离观察了我的祖父。他曾是黎巴嫩国防部长,后来成为内政部长,在战争初期成为副总理,之后他的政治生涯就没落了。虽然处在那样的职位,但他似乎并不比他的司机米哈伊尔更能看清将发生什么。但与我祖父不同,米哈伊尔习惯以“上帝知道”作为对事件的主要评论,把看清形势这一任务推给了更高层次的人。

  显然,在预测上,聪明和掌握大量信息的人并不比出租车司机更有优势。但二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出租车司机不会认为自己与博学的人懂得一样多,实际上,他们不是专家,并且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没人知道一切,但精英思想家们认为他们比别人知道得多,因为他们是精英思想家。只要你是精英的一员,你就会知道得比非精英多。

  除了知识,还有价值值得怀疑的信息。我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熟悉当前事态的每一个细节。不同报纸间的重复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多读一份报纸几乎不能了解更多新的信息。但每个人都那么急切地想熟知一切细节,他们阅读每一篇新鲜出炉的文章,收听每一个广播电台,似乎下一次报道就会向他们揭露一个惊天的答案。我发现,对于谁会见了谁,某位政客对另一位政客说了什么(以及用了什么语气),人们都如数家珍。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注① 贝诺特·曼德尔布罗特(Benolt Mandelbrot)在与我当时相同的年纪有相似的经历,只是比我早近40年,他记得在战时的经历是长时间痛苦的无事可做及穿插其中短暂的极度恐惧。


(文章摘自 [美]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著:《黑天鹅⑦页~⑭页)


黑天鹅》(副题:《如何应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原著及作者的简介
1、作者简介:
  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一生专注于研究运气、不确定性、概率和知识。他既是文学随笔家,又是经验主义者,又是理智的数理证券交易员,目前担任纽约大学理工学院金融工程系教授。他的上一本畅销书《随机致富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以20种语言出版。大部分时候他生活在纽约。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是安皮里卡资本公司的创办人,也是纽约大学库朗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曾在纽约和伦敦交易多种衍生性金融商品,也曾在芝加哥当过营业厅的独立交易员。2001年2月正式成为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战略名人堂的一员。他来自黎巴嫩的艾姆云,在巴黎大学获得科学学士和硕士学位,并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获得MBA学位,又在巴黎第九大学获得管理科学博士学位,师从于Helyette Geman。塔勒布通晓数种语言,英语、法语和古典阿拉伯语文字表达流畅,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中对话流畅,并阅读了大量希腊文、拉丁文、阿拉姆语、古希伯来语以及迦南语的经典文本。当前最令人敬畏的风险管理理论学者。
2、《黑天鹅》(副题:《如何应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内容简介:
  在发现澳大利亚的黑天鹅之前,欧洲人认为天鹅都是白色的,“黑天鹅”曾经是欧洲人言谈与写作中的惯用语,用来指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但这个不可动摇的信念随着第一只黑天鹅的出现而崩溃。
  黑天鹅的存在寓意着不可预测的重大稀有事件,它在意料之外,却又改变一切。人类总是过度相信经验,而不知道一只黑天鹅的出现就足以颠覆一切。然而,无论是在对股市的预期,还是政府的决策中,黑天鹅都是无法预测的。“9·11”事件、美国的次级贷危机、我国的雪灾,都是如此。
  生活中,随机性随处可见,在资本市场也是一样。人们总是以自己有限的生活经验和不堪一击的信念来解释不可预测的事件;即便是精于算计的专业人士,也难保不被随机性愚弄,其实我们应该做的是顺应这种不可知的未来。本书会教你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把握黑天鹅带来的机会,采取应对策略,从中受益。这本书将改变我们对世界、人性和金钱的看法。
引自:https://zhidao.baidu.com/question/567260359.html
黑天鹅事件
黑天鹅事件(英文:Black swan event)指非常难以预测,且不寻常的事件,通常会引起市场连锁负面反应甚至颠覆。
  一般来说,"黑天鹅"事件是指满足以下三个特点的事件:它具有意外性;它产生重大影响;虽然它具有意外性,但人的本性促使我们在事后为它的发生编造理由,并且或多或少认为它是可解释和可预测的。
  黑天鹅存在于各个领域,无论金融市场、商业、经济还是个人生活,都逃不过它的控制。
2016三大黑天鹅事件
英国退出欧盟。2016年6月24日,英国通过全民公投,宣布退出欧盟。受此影响,全球金融市场反应迅速且剧烈,英镑兑美元汇率闪电崩盘,跌幅超过1000个基点,触及198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英国首相卡梅伦辞职。
特朗普赢得美国大选。美国东部时间11月8日晚11时(北京时间11月9日上午12时)左右,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Donald Trump)已赢得「274」张选举人票,击败希拉里当选美国总统。这一事件同样出乎了主流媒体和分析人士的预计,也对金融市场造成了剧烈冲击。投票当日黄金价格一度暴涨超过50美元,随后由于投机性买盘消退,转头一路暴跌。
意大利修宪公投失败。12月5日,意大利总理伦齐在公投结束后宣布宪改失败,并提出辞职,这是继英国退欧之后,欧洲飞出的第二只"黑天鹅"。受公投失败消息影响,全球市场震荡。欧元兑美元下跌1.3%至1.0534美元,之前曾一度跌至2015年3月以来最低1.0505;欧元兑日元则下跌1.5%至119.38。
以上事件堪称2016年三大黑天鹅事件,2016年也因此被称为黑天鹅元年。
引自:https://baike.so.com/doc/612836-64887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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